到了地方,翩翩從車上下來,東西都沒放好,一看到她,人已經跑著跳著奔了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親熱地喊:“嘉嘉姑姑!”
嘉嘉姑姑開玩笑說:“翩翩一過來,我就等於多穿一件衣服。”
翩翩在暑假裡全方位不遺餘力地模仿她,學她說話的語調,走路的樣子,學她也把頭發梳成一根光溜溜的馬尾辮。
嘉嘉姑姑這年剛進大學,她在做她自己事情的時候,把文曲星給翩翩玩,放磁帶給她聽。
傍晚,她會牽著翩翩的手,帶她去超市買零食。
嘉嘉姑姑愛惜東西,這一點有時候會讓翩翩想起蒲悅,但又不太一樣,蒲悅的愛惜只是一種純粹的節儉,比如她會把鉛筆用到盡根,一張草稿紙反反複複利用,塗到不能再塗為止,而嘉嘉姑姑的愛惜裡有更加精緻細膩的部分。
一張白漆木製寫字桌上,擱著的每一本書都用包書紙仔仔細細包了起來。
易拉罐拼貼細麻布做成的筆筒,每支鉛筆的筆尖上都套著自制的鉛筆套。
一臺老式的錄音機,很舊,鋪蓋著她手縫的布罩子,歌曲磁帶都按年份順序整齊排列。
一隻精鋼表,白天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到了夜裡擱在寫字桌上,戴久了,表帶已經有些褪色,但是用軟布擦得很亮。手錶旁邊擱著她的學生證和團徽,學生證上貼著嘉嘉姑姑的照片,印著三個字:苑思嘉。
翩翩偷戴過她的手錶,還把她的學生證拿到自己胸口比劃過,以此幻想自己變成了她。
她書桌上所有的東西裡,翩翩最喜歡一塊玻璃鎮紙,透明,水滴形狀,內裡嵌著完整的一隻展翅蝴蝶,彷彿被禁錮在了一滴巨大的露珠裡。
嘉嘉姑姑對它似乎也有一種特殊鐘愛,她對翩翩幾乎百依百順,唯獨這塊鎮紙不捨得給她玩,翩翩磨了好幾天終於拿到手,在嘉嘉姑姑不放心的目光裡把自己的面頰貼上去,大夏天裡,類似冰塊的觸感令她愛不釋手。
翩翩每天一想起來就把玩這塊鎮紙,她還驚喜地發現,拿到陽光底下看,鎮紙裡的蝴蝶翅膀還會變顏色。
一次她玩過之後,順手把它放到了裙子後面的口袋裡忘記了,下樓梯跑得急了點,鎮紙跌了出來。
“哐”,“鐺”,它在大理石地坪上迸裂開來的瞬間,那隻蝴蝶沒有了,變成了一堆彩色玻璃。
在這之後翩翩感受過無數次類似的殘酷瞬間,原本正在爬動的蟲子被一腳踩爆,於是變成一灘凝固不動的膿液,陽光底下閃著光的金龜子被揪斷翅膀,於是跌落,五顏六色的鮮花采下來,放在手裡捏幾下,一下子失去所有色彩,成了烏糟糟的一團。
這只蝴蝶是她第一次窺見殘酷,嘉嘉姑姑對她發了很大的火,也是第一次。
嘉嘉姑姑越兇,翩翩越是犟,她一直不肯認錯,到了要回家的前一夜,半夜裡她忽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嘉嘉姑姑側著身,只當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