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找法?”
“這個任務交給了楊東河。見五逢十你都要去趕馬腰塢的集。到那裡找咱們的老關係去,有訊息楊東河會告訴他。”
聽到又給他任務,鄧智廣怨氣全消,立即把小筐找出來,併到村裡打聽大娘大嫂們,誰有雞蛋、線穗子要賣,他義務幫忙替她們趕集去。——平年月大娘大嫂們賣雞蛋賣線絕不肯叫別人插手。但安上據點後她們不敢去趕集了,都託男人們給帶去賣。小鄧自己找上門來,大娘大嫂就連拍巴掌帶喊孃的把他從頭誇獎到腳,說只有八路軍裡才出息得這樣的好孩子。逢集的日子鄧智廣就挎著她們的雞蛋和線穗到馬腰塢去找老關係劉四爺。
這位劉四爺,我在《據點》也介紹過,這裡不再多講,只說明他的職業是收稅就行了。買賣牲口要上交易稅,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制度。清朝時縣太爺嫌派人收稅太麻煩,就找富戶承包。承包人一年打總交給縣太爺多少銀子,就算了賬。至於他能收到多少,不再過問。這是個掙錢的買賣,地主富商要拿賄賂、打關節才能包到手。大承包戶包下全縣的,不可能跑遍全縣去收稅,就再分包下去。以縣城為中心,東西南北四鄉,各包一片。分包戶也是富人,受不得辛苦,集市多被幫會把持,跟黑社會沒點關係稅收不到還搭上人命。他們就再僱用與幫會有瓜葛、又會看牲口的人替他們收稅。成三破二,取十分之一的辛苦錢給收稅人。劉四爺懂獸醫,替拉桿子的看過馬,跟江湖黑道都能說得上話,是位理想的人才,就同時被幾個二包戶僱用。幹這個比當獸醫收入可靠,收稅成了主業,收起了獸醫的招牌。這種包稅制度並沒隨著清朝皇帝退位而作罷,北洋政府、國民政府一直沿用。換了漢奸政府,這制度也沒換。八路軍初到開闢根據地,一時顧不上這方面的改革,劉四爺成了幾朝元老。除去黑社會外,又結識了八路軍和偽組織中的朋友。
(這位劉四爺我見過,跟我父親還有點交情。那時他已是近五十歲的人了,騎著個小毛驢,趕了東集趕西集。碰上生人擺攤作買賣,他還跟人家“轉春”。他教給過我幾句“春典”,我全忘了,只記得菸袋叫“吊山勾”。他應我爹之邀,為鄰居的牲口看過病。用了他拿手的醫術“火燒戰船”。要人買十斤白酒,一床破被。他吃飽喝足,把牲口死死的拴在樁上。拿酒把牲口毛皮全沾溼,划著火柴往牲口身上一丟,牲口遍身起火,嚇得連叫帶掙扎,等火勢燒旺,趁熱把破被往牲口身上一捂,不一會牲口滿身大汗。他說:“病好了!”便拿起燒剩的酒告辭回家。第二天那牲口的病果然消失,只是弱得站不起來。他不收費,但帶走了八斤酒。比一般請獸醫的診費只多不少。)
鄧智廣趕了兩個集,都沒得到什麼情報。也有收穫,每集劉四爺都請他吃四兩包子,喝一碗甜沫。
楊東河接受尚武給的任務,過了半個月還沒有進展,正苦於無從人手,也是天意,楊樹林的表弟兼護兵朱強治到偽區公所來了。
據點裡的人很少見到楊樹林,但沒人不認識朱強治。他名義上雖只是個護兵,但比那些分隊長、中隊副之類香得多。一來他是楊樹林的表弟,楊樹林大小事都由他操辦;二是這小子在東北上過學,會說幾句日本話;三是他的派頭比楊樹林不低。他在瀋陽長大,一舉一動學日本人。從來不穿中式便衣,總是穿一身協和服,戴頂戰鬥帽,花錢買來雙日本水襪子膠鞋。說話總故意夾幾句日本話。其實他爹在瀋陽不過就是個飯館跑堂。他體格瘦弱,國民高等學校畢業後,上不起大學,又沒找到職業。挑“滿洲國國兵”也沒挑上,在東北管這種人叫“國兵漏”。按“滿洲國”的規矩,“國兵漏”都要當幾年苦工,名曰“勤勞奉仕”,實際是無償勞動,而且專幹修公路挖戰壕之類的苦活。他受不了這個罪,聽說表哥混上了官,就回鄉投奔楊樹林。楊樹林叛變不久,沒有自己的親信,正需要這麼個人作幫手,格外的恩寵他。他正式職務是護兵,楊樹林不在場時,據點裡的為討好都稱呼他“隊長補”。這也是句從日本職名中抄來的“協和語”。
朱強治這天態度格外客氣,對楊東河說:“家表兄請您吃便飯,有點小事相商,請千萬賞臉。”楊東河連連稱謝,趕緊叫人到街上現買了兩簍當地土產“鹽姜芽”。把簍裡的鹹菜倒出來留著自己喝粥用,翻開箱子找出存著的二兩西口土裝進去。
楊樹林身穿長袍,面帶笑容,手裡託著駁殼槍來迎接他。
楊樹林在自己屋中桌上擺了四樣菜,開啟一罈酒。除去朱強治,沒叫別人侍候。一見鹹菜簍,楊樹林高興地說:“謝謝了,我就愛吃這口小菜,叫他們拿個碟來,現在就嘗兩塊。”楊東河也不吭聲。說著楊樹林一手持槍,一手開啟簍蓋,用鼻子聞聞,覺得味道不對,伸進手一摸,還有層油紙包著,就看了楊東河一眼。急急捅破油紙沾了點在指頭上,放進嘴裡舔了一下,臉上頓時像開了花般笑得嘴往上彎眼往下墜。這時朱強治拿了小碟來,楊樹林說:“這鹹菜還是留著就粥喝吧,碟放在這兒沾醋用。你去幫著整菜,我跟楊區長說幾句話。”把朱強治支走後,楊樹林把椅子拉近楊東河說聲:“這麼重的禮,無功受祿,叫我寢食何安呢?”
楊東河說:“您知道我不用這個,說實話,這也是別人託我辦事送我的。我留著沒用。就別讓它出咱楊家門了。”
楊樹林說:“今天是我有事求你,哪有反叫你破費的道理?”
楊東河說:“你有事不找別人找我,說明你沒拿我當外人,還說誰求誰嗎?什麼事你儘管說。只要我辦得到,我會盡力。”
楊樹林說:“說來事情不大。小事一樁。我這個表弟是我舅舅的孩子,在這裡給我當跟班,家裡不富裕。正好過兩天有人到瀋陽去。我想給他家帶點東西,無非是棉布、香油、黃豆之類的粗玩藝兒。我沒法替他去辦,他人生地不熟,您是一區之長,又是本家,就想請你幫幫忙……”
楊東河說:“您說多咱要吧。”
楊樹林說:“就是今明兩日,那人後天就上火車。不過,人嘴兩扇皮,別拿到據點來,省得有人說閒話。”
楊東河說:“這好辦,明天是集,我叫人頭晌辦好放在西街鄉公所。他什麼時候進城,神不知鬼不覺,從鄉公所拿了就走。”
楊樹林滿臉堆笑說:“好,好,這錢麼咱隨後……”
楊東河打斷他說:“您跟我外道是不是。這一句話的事,就不給我個講交情的機會嗎?”
楊樹林忙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一會熱菜上來了,楊樹林勸酒。楊東河說:“我在理,菸酒不動,我心領吧。”楊樹林笑道:“老兄,你還挺守紀律啊,好,好。”
楊東河像聽到一聲炸雷,頭頂轟的一聲。(當年在別的根據地怎樣我不知道,在魯北根據地,地方幹部、敵工幹部都菸酒不動。是條不成文的紀律。)
楊樹林看出楊東河有點緊張,把手中槍放在腿上,笑道:“這話沒別的意思。我剛過來時,也是菸酒不動,常了,既要應酬,心情也不好,就墮落了。見到你堅持不變,有點自愧不如。咱們都是從那邊過來的,我才說這知心話。”
楊東河夾了兩筷子菜慢慢嚼著,轉了一下心眼。端起他面前的酒杯說:“謝謝您的誠懇,我敬您一杯,我也破戒陪你一口。”
楊樹林笑著舉起了杯。楊東河陪著抿了一口,放下杯說道:“您既然對我推心置腹,我也跟您說幾句知心話。我的事不用瞞您,我本是做生意的,日本人一來,買賣黃了,這才回家務農。因為認幾個字,根據地時選我當了抗日鄉長。這是不脫產的,您知道。我也沒條件入黨。八路軍撤退我犯不上拋家舍業跟他們跑。皇軍來了,村裡的事還要我出面維持,又當了這邊的鄉長。這在那邊就掛了號也算漢奸了。到了這一步,揹著抱著一樣沉,我就索性砸鍋賣鐵,花錢捐了這個區長當。無非將本求利,藉機會撈兩個錢。以後好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到外鄉混下半世去。可從剿共班的人,高麗翻譯眼睛看來,我在八路軍那邊幹過,總有點另眼相待。我混了個兩頭不是人。覺得頭上總懸著兩塊大石頭,從哪一邊掉下來都能把我砸爛。您有學問,又比我先走了一步,我想求你指點一條明路!”
楊樹林盯著楊東河的眼瞧了好久,看得楊東河心裡發毛,臉上極力鎮靜。
楊樹林雖然喝了點酒,但頭腦一點也不糊塗。他拍拍楊東河的大腿,笑了笑說:“你不是要說心裡話嗎,我就直截了當。一,我當了俘虜,不投降就要挨刺刀。我沒那個種,叛變了。既叛變也就不幻想再得那邊的諒解。也就得乾點事取得鬼子信任。二,鬼子不會永遠佔領中國,我為他幹事不能不留後手。日本垮了,天下可不一定就歸延安。共產黨對叛變的人絕不寬大。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此地不容爺,自有容爺處。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別人不拿我的腦袋買自己的命,我也不趕盡殺絕。別說你沒什麼形跡可疑之處,就是有,我也睜一眼閉一眼。咱也搞個統一戰線嘛。朋友之間可利己不可損人,不然,我這槍子也不吃素。”
楊東河說:“高論,高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