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未料,那年涼亭中人,竟是顧霜昶。
可她為何,連他樣貌都未曾看清?
她看向眼前文儒的顧霜昶,愣了下。是了,她當年其實未曾赴宴,只不過是為了來找赴宴的烏玉勝時偶然路過。且顧霜昶當年低垂著頭,從未抬頭,面容掩蓋在陰影之下,又渾身酒氣,穿著寬大的進士服,實在不像是個少年人。
“所以啊殿下,你不要害怕。”顧霜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臣從不會對殿下失望,也會一直站在殿下身後。”
“臨州洪澇,殿下也曾籌錢助難民重建家園,也曾買下荒土修葺房屋,助他們有屋可憩。不止這些,殿下所做之事,臣都知道。”
“殿下愛民,比陛下更甚。”
朱辭秋默默地聽著,話音落地後,久未言語。殿內只有風雨打在窗欞上的聲音,還有殿外呼嘯的風聲。
她在大雍時,鮮少管過像臨州洪澇這樣的災害,是身旁婢女家在臨州,偶然提及時,她才去留意了一下。卻也只是在書信中見過寥寥幾筆的描述,不知其中慘狀,也並未關心太多災後之事,只撥了私銀悄悄送往受災最為嚴重的地方,也順帶安頓了一下身旁婢女的家人。
她其實根本沒有顧霜昶口中的那般愛民。她從不自詡自己是什麼好人,也承認在山門關抗敵之前,沒有什麼食民之祿佑民安順的意識。那時除了烏玉勝外,她對任何人的安危,都不關心。
但顧霜昶不一樣,他為官初心便是造福百姓,從無雜念。
所以——
朱辭秋掀起眼皮,微微一笑,平靜道:“顧大人,我與你,其實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即便是他如今要以使團之命換她生路,他也只是想讓她能歸去故土,在山門關守住大雍。
他仍是那個襟懷坦白的顧大人。
“不是的殿下、不是的!”
顧霜昶似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些慌張地站起身來,卻還未說出下文,便聽見雷鳴電閃間,風雨聲與巨大的破門聲轟隆而響,外殿霎時亂作一團,無數人叫喊著“何人!”“放肆!”“顧大人!”
她與顧霜昶聞聲望去,還未曾搞清狀況,只頃刻間,內殿一直緊閉的大門轟然被人從外踹開,沉重的門倒在地上,灰塵飛舞在昏暗的殿內,窗外閃過一道明亮又迅速地閃電,風雨打在窗欞上愈發急切。
嘈雜又昏暗的環境,踹門的男人身披風雨,發梢都在滴著雨水,臉上有一道極長的傷痕,血漬被雨水沖刷又蔓延出來,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消失不見,而臉頰一側,則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他手握鑲嵌著紅寶石的佩刀,刀上的鮮血滴在殿內潮濕的地板上,陰冷狠戾的神情陰在黑暗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床榻上的朱辭秋,眼眸亮的瘮人,更襯得他如剛從地獄入人間的惡鬼。
惡鬼輕聲呢喃,卻又在暴風雨下的混亂殿內清晰可聞:
“我來接你了。”
“朱辭秋。”